贫困小夫妻

会出来打工是因为生了孩子，乡下地方的小夫妻，家里穷，结婚早，书也没读完，那田也不够兄弟姐妹们分家，本来糊涂也能过得了一辈子，可是孩子生出来那天早上，阿云嘎累得睡过去，再醒来，郑云龙高高大大一只坐在他床边，把女儿抱过来，小心翼翼递给他。

阿云嘎低着头看睡着的小娃娃，昏过去之前听见是女儿了。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脸颊，往怀里搂了搂，想了很多。给家里干活儿那是不拿钱的，全走公帐，但孩子不少，要上学自然还是紧着男孩儿——就是男孩儿也不是个个都供得起，他们俩都是家里最小的，等他们出生的时候，哪怕家里偏疼，也已经是有心无力。

真不是故意亏待，只是东西就这么多，分来分去，怎么算也是长不了。

阿云嘎抿抿唇，把她再抱紧一点，郑云龙手扶在孩子的包被上，仔细非常，然后阿云嘎转过头去同他开了口：“大龙，我想出去。”

出去哪儿。自然是出去打工。郑云龙回望着他，还很年轻一张脸，剃了板寸晒得黝黑，没有说话，像知道阿云嘎话还没有说完。

阿云嘎抱着女儿想，她轻得跟小猫崽儿一样，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心里有种狠劲，有种不甘心，他的心肝就这么被洗旧了柔软的布包着，安置在怀里，他咬着牙说：“要让她上学，家里不能供的，我自己供，把她供到大学去。”

说这话时候心不是不忐忑，阿云嘎和郑云龙认识得久了，他知道郑云龙说好听点儿是随和，往不好听的说，是没什么野心。郑云龙肯不肯跟他出去，他拿不准，可是他自己是肯定要出去的。

郑云龙静默了片刻，收紧了下颚，他眉毛粗浓，拧起来的时候有点儿凶相。

“嘎子，你想什么呢——”他伸手把着阿云嘎后颈，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扯，与他额头碰额头：“要出去，咱们一家子一起出去。” 郑云龙对他这话儿说得还很不高兴：“让我婆姨一个儿孤伶伶去像什么话。” 然后阿云嘎瞪圆了眼睛，反手就往他手臂上拧：“谁是你婆姨！”

甭说别的，娃都生了，婆姨这俩字儿阿云嘎不认也没辄，等孩子大点儿了能见风了，他们东西也收拾好，包袱往郑云龙身上一捆，拎着两个蛇皮袋就搭车离开。

车程长，站和站之间远，离家的时候天是黑的，到了地儿，天仍旧是黑的。整趟下来小夫妻俩都遭罪，睡都是轮流睡，非得一个人睁眼顾孩子，就怕一个不小心被人把孩子偷了；车上味儿也不好，两个人都爱干净，挤这么遭只觉身上都馊了，更难为这才多大的娃。

等找到老乡安顿下来已经天濛濛亮，说给他们胡同里找了屋子，不大，就摆得下一张双人床，屋子挺黑，窗高高地透下来一点儿光，前面能打水，打进了屋前水缸，洗漱自己舀水就解决了，公厕要走一段路，又带一家子去看，拐了三四个弯。

剩下该说的也不多，让他们睡会儿，明天给找活儿干，他们不是吃不了苦的，应下来，阿云嘎把东西收拾收拾，孩子让在床上爬，这床两边靠墻，床尾抵着柜子，倒还算安全，郑云龙已经去把水打了两趟，拿个盆儿让他洗洗。

阿云嘎用毛巾抹了脸，不想郑云龙又从蛇皮袋里掏出来一个盆儿，阿云嘎正诧异干什么呢，看他沾沾自喜把盆儿往床底塞的样，开口问了：“干啥呢大龙？”

想再问句你不累吗，然后郑云龙嘿嘿笑了声：“我多带了个盆儿过来，以后你就搁这儿解决……哎嘎子你干嘛打我，这不怕你为了拉屎拐那几个弯走丢吗？”

FIN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