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要躲了

最后一场饭吃了好久，毕业的散伙饭，一开始的时候大伙儿还情绪激昂，到后来个个泣不成声，再到醉个横七竖八倒了一片。

阿云嘎坐在中间，他没有哭，只是红了眼眶；他也没有醉，背打得笔直，格外清醒。可是郑云龙哭得厉害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还在掉眼泪，阿云嘎没办法，陪他走一段路，路不远，夜已晚，在他们要分别的岔路口郑云龙眼泪还没停下来。

路灯下有趋光的虫在飞，阿云嘎伫立在原地，看着郑云龙哭，问他：“你怎么哭成这样？”

郑云龙泪水洗过的眼睛那么亮，他有一双淡色的眼睛，榛色的，是浅浅的池，装不住眼泪，于是泪水就这样涌出来，从脸颊上滚落，狼狈得很。

郑云龙说：“你哭不出来，我替你哭。” 阿云嘎哑然。

郑云龙往前靠在了他的肩膀上，滚烫的泪被布料吸入，阿云嘎在此刻感觉他像一块海绵，吸收了郑云龙那样多的泪水，他的眼眶同样胀了起来，然而却没有一点能哭出来的征兆。

他抬起头来，说不清楚心情，有些酸楚，半晌才推开郑云龙。 他轻声说：“好啦。大龙。” “该走啦。”阿云嘎伸手抹过他脸颊的湿痕，“去吧。”

他在那一刻察觉到郑云龙有好多话想和他说，可阿云嘎不知道该不该听，好在郑云龙最后也没有说。

“再见，嘎子。”

他后退一步站直身，抬起手臂抹了眼泪，抽了抽鼻子，他紧盯着阿云嘎直到毅然决然转过身。

阿云嘎也说了一句再见——他在这一刻意识到了流逝的时光，和无法挽回的岁月，像一记重击，然而他感觉却钝钝地，察觉到了被击中，却没感觉到疼痛。

那刻失落过去了以后，有种并不特别重要的错觉；他们还是时不时见面，还是一起吃饭唱歌。阿云嘎几次见完面松了口气，摸摸平静的心口，以为一切都没事了。

疼痛延迟了六年。

这次不在昏暗的深夜街头，在明亮的摄影棚，他坐在高处的首席位上，往下看，郑云龙这一次仍然看着他，仰着头看着他。

阿云嘎惊觉他的神情与数年前如出一辙，他的手掌放在胸口，眼也不眨，泪从眼眶里滚落。 郑云龙的瞳色在光线下还是这么浅。

接着他说了那句话，一模一样的那句话，带着阿云嘎抗拒理解的感觉——他知道郑云龙不后悔，也没有要求回应，他甚至都不掩饰，阿云嘎若是开口问他，他不会向他说谎。

于是那延迟了六年的痛感到来了。

那层凝结在阿云嘎泪腺出口的坚冰被撞碎，所有的感受随着不知所措的泪水涌出。 啊，啊——原来哭泣是这种感觉。

他险些要忘了。

连话都说不清，句子积压在舌下，阿云嘎像一次哭掉了两回分别，收不住。下去到后边的时候都还没能停掉。

他有点生气，没有了过去那种能轻声告诉大龙“好啦，可以了”的成熟；郑云龙红着眼眶凑过来的时候被他推了一下肩膀，让他走开。

可是郑云龙还是抱住了他，挣扎两下脱不开，便也就由他抱着了。 不要躲了。

FIN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