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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龙嘎】同悲 07.

阿镜3年前 (2022-10-15)同悲454

“伊德尔,你告诉我。”贺同要求。

真相是一碗翻涌的岩浆,贺同举碗饮下,尔后红着眼眶要求更多。

萨仁娜取出钥匙,打开了一只厚重方正的木箱;这是为什么先前贺同没有在这里看见过关于这个孩子的痕迹。

收得太干净,或者痕迹太细微,能再被使用的连同名字一起被交给了另一个孩子;会使伊德尔与萨仁娜心痛如绞的一切则被纳入一方木盒中。

红色的底漆,上面画着吉祥结纹样,锁已经好一阵子没打开过,要花点力气才能转动。

年轻男孩儿的袍子,年轻男孩儿的靴子,针脚细密的腰带,最上面的衣料仍然柔软,越拿起一层,就减去一段岁月,褪到只剩下那张垫在底部的包被,和摺叠起来的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是年轻的伊德尔和萨仁娜,站在他们之间有个小小的,他没见过的男孩。

萨仁娜手指摸过她拿出的袍子,说他们没有办法把他从流沙里带回来。

父母与子女缘分一尽,血与骨都尽消融在沙里,这么高大的一个孩子,剩下的一切居然能用一只木箱装下。

伊德尔从很远处讲起,他也只能从远处说起,太近的地方伤口还在流血,句子很缓,像坏了嗓子的人竭力吞咽,他一字一顿向贺同说。

他说纳木罕以前那么小,躺在他的臂弯里,不爱哭,像羊羔似的。萨仁娜膝盖上却是一件大孩子的袍子,都与她身高仿佛,贺同便想,羊羔一样大的婴孩要怎么长到那么高——哪怕他是医生,他的手缝合过人的躯干与皮肤,他依然敬畏造物的神秘。

伊德尔说起孩子学会抬头,说他会爬会翻身,会扶着东西站,会跑着奔向回家的伊德尔。

他的记忆总有些断去的地方,说得并不那么流畅——伊德尔在生下纳木罕之后不得不离开,因为他是这个家经济的基石,所以他掩藏所有该掩藏的部分,不去听孩子细弱的哭声,离开这个毡包。

伊德尔在每一个奶水未退疼痛发胀的夜里想他的孩子,等到下一次返家,他的孩子就又长大了一些;那些叙述里总有无可避免的空白,但好在萨仁娜会替他补足。

伊德尔从头,萨仁娜从尾,当伊德尔说他的降生,萨仁娜便说他的离去;他们把这个孩子不够长的一生摊开在贺同的面前,吃力地血肉模糊地从两头织出一匹布,布上绣着骑白马的男孩儿。

他们给他看纳木罕小时候玩过的玩具小弓,还有一个磨损箭簇做成的衣扣;草原上偶尔能找到这些,埋在草垛和泥土里,伊德尔在上面打了孔,磨去尖锐的部分,用来给纳木罕做护符。

他想他的孩子长得结实,于是把它缝在纳木罕的衣襟上当作扣子,纳木罕很喜欢,萨仁娜会在袍子穿不下了的时候把这枚扣子拆下来,缝到新的袍子上去。

纳木罕不够像一个强壮的蒙族少年,但他有一对安静的眼睛和一双巧手;他照顾牛羊马匹,保护没有血缘的妹妹,比起与和同龄的男孩儿玩,他更喜欢画画。

伊德尔给他带纸笔回来能让他很快活,萨仁娜有时候观察着他,会好奇这个孩子天生的内秀从哪里来。

他身上带了点儿不属于草原的色彩,而伊德尔对此缄默不语。

草原上风很急,云便走得很快,纳木罕有一匹白马,跑起来像云一样的;伊德尔说他小的时候夜里远远听见狼嚎,怕小马被狼吃,急得想出去和他的小马一块儿睡,伊德尔说他不通,最后便讲得有点生气,但纳木罕紧紧靠着伊德尔,手指抓着他的袍子,用那双眼睛看他,伊德尔便又不气了,抚摸着他的发顶,认真地告诉他阿爸能把狼赶跑。

纳木罕相信他了。

伊德尔为何这么久不能遗忘一个人,因为纳木罕总长久在他目光可及之处,提醒他曾经与另一个人贴近,如同两支河流汇聚,交融一体。

纳木罕是他和贺同间诞生的一支细小支流。

现在这支溪流从贺同眼里滴落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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