插画师

作为职业插画师，小郑每年都会给自己留时间出门采风。不喜欢去那种熙来攘往的城市，就喜欢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跑，今年迟迟没订下去哪儿，跟出版社交稿的时候提了句，他编辑给他推荐了内蒙。

连民宿都推荐好了，说就去这家，奶茶好喝，出门是片草原，还能跟着民宿老板家的小孩放羊，往那儿住个几天，轻松惬意。

郑云龙听了觉得不错，还上网看了看这家民宿的口碑，看确实是好，老板热情屋子干净，饭菜也可口，当即就订了房间。

当天飞到草原上，他又打车，民宿位置偏远，郑云龙颠了半天才到，一栋旧却打理得整洁的屋子就在眼前。

小郑拖着行李按门铃，门后哒哒哒一阵脚步声。

“来了！”门打开就是个漂亮的笑脸冲着他，郑云龙晕了半晌才意识到这可能是民宿好评里提到的，老板家特别可爱的小孩儿。

没想到是这么个可爱法，也没想到是十五六的俊俏少年，看着矮他一个头，小郑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进门，从客厅小柜台拿出钥匙拉着他往二楼走，一边絮絮叨叨给他说。

说他从一早就在等他来，房间给他收拾好了，棉被也晒过，肯定舒服，又问他想好要去哪里玩没有，有想看的跟他说他可以带他去看。

一串话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响，小郑在门前喊停问他：“等等等等……小朋友，老板呢？”

“我不叫小朋友，我叫阿云嘎。”阿云嘎又对他笑，活力十足的样子：“我爸妈出门去啦，明天早上才回来！”

“……那这儿就你一个人啊？”小郑问他。

他点点头：“反正暑假不必上学，这几天只有你一个客人，该做的我都会，他们很放心。”

小郑想想，这逻辑好像没问题，但还是问：“你爸妈这么放心啊？”

阿云嘎疑惑抬眼：“还有啥需要不放心的？”

郑云龙被他难住，实在没法向他解释长这么好看的男孩子有危险这种话，最后憋了一句：“……不必办入住登记吗？”

“啊呀！”然后阿云嘎风风火火又下楼拿本子给他签名入住了。

挺好的，郑云龙刚来不久就开始期待他的假期。

中午小郑睡了会儿才下楼，多数时候睡哪儿他不挑，但在这里也是难得睡得舒服，他沿楼梯往下走，就看到客厅摇椅上少年窝着，怀里抱着只小羊羔，显然两只是都睡着了。

少年的腿细瘦，穿着短裤，身上却穿长袖，胡萝卜色的，整个人白呼呼，一脚缩在椅子上，一脚往下放，穿着的白长袜勒住小腿一半，挤出点肉，袜子外套着兔子棉拖鞋，带耳朵。

怀里抱着的小乳羔也是白的，窝在少年怀里睡得舒心惬意，摇椅上有垫子，几个宽大抱枕，很大一张，男孩就陷在里面睡着，小脸睡得红扑扑，头发软软地垂下来。

睡着看起来就更小了，醒着的时候是有精神的小少年，睡着了就像个小男孩，郑云龙看了会儿，一转身上楼从行李内翻出来画具。

他坐到沙发上拿铅笔勾了轮廓，再画细，看几眼画几笔，到后来不必多看就开始上色。

郑云龙画起画来很是认真，一坐就是大半个小时过去，到后来就剩些小细节，他半会儿没抬头，结果想再看一眼就发现人不见了。

“你画我呀？”阿云嘎靠在他沙发背后往前看，看得兴致勃勃，哇了一声，小羊羔给他抱着要往前凑，想吃郑云龙笔记本上的纸页，又被少年拉回来拍两下骂不乖，又亲两下额头。

郑云龙给他看，他看得好认真，然后郑云龙看着他，又忍不住想画。

不过也不急这一时。

晚餐是少年做的，味道出乎意料的好，他看郑云龙一眼就抬起小下巴，骄傲得很，说我们这儿羊都是自己养的，奶也是牛早上挤的，味道当然棒。

吃饭的时候问郑云龙在上海的生活，哇了一阵，听到他是青岛人，又哇了一阵，说：“我都没看见过大海。”

郑云龙对他说：“那有什么难，以后你大学往外考，来找我，我开车带你去看。”

这是段难忘的旅程。

很多年后这段旅程的每一个细节郑云龙都记得，彼时他已经赚了足够的钱，在看得见海的地方买了间大房子，但想起来这次旅行他都忍不住会微笑。

郑云龙从书房起身往外走，这些年养了两只猫，眼下一只在他脚边绕，喵两声，郑云龙往阳台看了下，是个好天气，晴朗带微风，他又回头拿画具。

开门的时候人也没醒，宽阔的阳台上摆着藤编大椅子，这人睡起来的样子和十年前一模一样，连毛兔子拖鞋都差不多。

只不过怀里变成了他俩一起养的猫。

动笔的时候阿云嘎半醒过来，糯糯开口，像是埋怨又像撒娇：“……你又画我呀？”

郑云龙凑过去亲他一口，没亲够，再亲一口：“画不够。”

活页笔记簿被风吹动，哗啦啦整本几乎都是相同的人，最后停在最前面。

一张被裁下来贴在本子第一页的，抱着羊羔睡着的少年。

FIN.